徐长歌知晓眼前人的奇技。虽然沉香寺方丈确实能操纵时间,让其走得更快,但他却不能让已经印在记忆中的时间重来。
“现在就要走么?”方丈听得懂眼前人的意思,他们这一杯一盏之间,外面已是不知过了多少年。
“本来还想邀你多饮两杯……”方丈有些遗憾。
“不必。”知道方丈是应下了自己的要求,徐长歌含笑起身,却见衣衫竟是短了些许。
“多呆上一日吧。”抬指用意念替徐长歌换上一身衣衫,方丈扬起手中的念珠让其在空中旋转,“三年未见,世间事或是已经有了变化,急着出去,若是摸不着东西,又该如何是好?”
“好。”徐长歌低眉应声,便动着心思开始调整念珠中的景象。
她从青帝离开屋舍时看起,看到青帝因寻不到马车而蹙眉……
蹙眉呀!想过她的君上或是因寻不到她而心急如焚,徐长歌一时竟有些气息不稳。
“慌什么?”方丈接过徐长歌的动作,凝神替其更换念珠中的幻境。
但见方丈指尖一动,念珠之中便是青帝冒雪在徐府桃林中舞剑的景象。
“她竟是去了徐府?”方丈望着那漫天的飞雪的人影,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应。
“这便是大师的意思么?”徐长歌也看到了雪中的人影。
甚至在那不断提升的舞技中,她竟是看出了雪中人长大了些许。
“君上已是十五了?”想过之前短过的衣衫,徐长歌因眼前人的多事生出了不少闷气,“却不知她还记不记得我……”
“若是不记得,你回来便是。”方丈笑得没心没肺,手指一划,却是让幻境中多了一个人影。
“长乐?”徐长歌认得出境中人。只是,长乐手中的蓝国玉玺有些刺眼。
“这是她打算赠与你家君上的礼物。”方丈淡淡地解释道,“近三年,那丫头做了不少事……早前因为有你压着,那丫头还算规矩……自打你在沉香寺失踪,这丫头也就失去了束缚,在蓝国胡作非为了起来……”
“你却是不心疼?”在徐长歌的记忆中,除开她,这世间一草一木皆是眼前人的心血。
“心疼什么?”方丈扬袖与徐长歌打开舍门,口中却甚是感慨道,“原本都是些死物……长歌,谢谢你了。”
“不谢。”不带丝毫留恋地迈出舍门,徐长歌一抬步,便发觉前世的功力回来了。
“谢礼!”方丈甚是淡漠地随徐长歌立在沉香寺里,二人眼前尽是沉香寺偏院的丝绦在随风摇摆。
……
“歌儿?”在沉香寺里看到徐长歌,扬手挂丝绦的青帝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点足从枝上一跃而下,青帝屏住呼吸,却是不敢向眼前人挪步。
此时又值冬日,距她迈出方丈那道门槛,整整三年。
三年能发生很多事,一如君父的病再次加重,一如她已去北海再得了前世赠与长乐的那对骨珠,一如,她日日徘徊在徐府桃林里,日复一日地做着些迷梦。
好在,她的歌儿终是回来了!
稳住身形往徐长歌那厢走,青帝凝眉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人。
“长歌妹妹?”那人亦是惊诧在此处能见到徐长歌。
“五皇子。”徐长歌认得出眼前人。但此时她并不想与眼前人多说话。
诚如前世君上离世后,她苦等了君上数年。
徐长歌着实不愿让心上人再尝一遍她心中的苦闷。
“阿澜……”含笑追到青帝的身畔,徐长歌不待青帝回神,便紧紧地环住了眼前人。
“歌儿……”
被怀中的佳人扑到呆愣,青帝定定神,心间时刻百味杂陈。
离开沉香寺时,她只当眼前人有事。
待半年后,珲春写信问她可有长歌的音讯,她方知无所不能的眼前人,竟是已然消失半载。
因着边城中,有长歌备下的替身,故而众人只当长歌有长计,并未介怀。
事实上,青帝发现长歌失踪,已是长歌失踪后一年半。
那时,她与师尊一同去边城问诊。在边城中,她们遇到了长歌替身。
彼时,青帝尚不知长歌出事。待那替身跪求她寻回长歌时,青帝方才知晓,她之所念,竟是丢在了去沉香寺的那年……
“长歌……”带着失而复得地喜悦将眼前人揽入怀中,青帝没有问眼前人去了何处,但那顺着眼眶淌下的温热,却是久久未歇。
第108章
目睹着青帝揽徐长歌入怀,方丈摇摇头,瞬时又退回到屋舍之间。
见周遭少了闲人,立在一旁的五皇子则是打断眼前二人的亲昵道:“你们在做什么?”
“五皇兄?”从长歌怀中回神,青帝淡淡地扫了五皇子一眼,却没有恶语相向。她同徐长书交好了三年,季孙氏也为她谋划了三年……三年转瞬即逝,如今的储君之位,不过是她与眼前人及青河三人的争夺。
“五皇兄别来无恙。”猜测五皇子也是为君父病重而来,青帝指指不远处的屋舍道,“方丈便在那处,皇兄若是求医,可径直去。”
她今日是受季孙氏之名,来沉香寺替君父祈福。若是五皇子也有孝心,她倒是不介意助其一臂之力。
“方丈?”五皇子闻声一愣。他今日确实是为求医而来,但七皇弟那坦荡的态度由不得他不起疑心。
是呀!他这七皇弟如何能让他安心?朝中老臣皆奉他为正主,连青都内,甚是傲气的徐长书也愿意追随他左右……更别提他那正妃刘氏,也是隔三差五便夸他的七弟才高。
做灯笼当真也算才情么?笑过刘氏短见,五皇子与徐长歌展眉笑笑。
“长歌妹妹何时回的青都?”竭力压下心头的悸动,五皇子走到青帝身侧,再次与徐长歌见礼道,“五年不见,长歌妹妹依旧风采照人,可惜五哥哥我已是不复当年了……”
“五皇子还是一如别时俊朗……”扬眉敷衍一句,徐长歌依旧依偎在青帝的怀中。前世五皇子没活过十五,是故,徐长歌对眼前人还有那么一点兴致。
“五皇子是来看病的?”
徐长歌一边说,一边握紧青帝的手,那长情的模样甚是让五皇子介怀。
“此处是在外面……长歌妹妹还是该爱惜一下自己的清誉……”
“清誉?”徐长歌闻声一笑,却是将问题抛给了青帝,“阿澜,可是听见了,有人说你坏了本小姐的清誉……”
“是皇兄说的。”知晓五皇子对徐长歌贼心不死,青帝温笑着接过话茬,眉间意气风发,“坏了清誉算不得什么大事。你我原就情投意合……既然已是被皇兄看到,那过些日子我便奏明君父,请他为你我二人赐婚,这般也就防着那些有心人惦记……您说对不对,五皇兄?”
“皇弟……”被青帝挤兑到语塞,五皇子面色发白,“你知晓君父身子不适……”
“所以才要尽快与君父禀告才是……”笑着点头应下五皇子,青帝眉间轻挑,却是将徐长歌再次打横抱起,“上次分别时,便是这般抱着你下了车辇……此番相逢,便这般回去吧!”
言罢,青帝即将五皇子丢在身后,径直带徐长歌走向了寺外。
……
从偏院走到沉香寺门口不过千余步。但即便是区区的千余步,青帝却乐此不疲地在这条路上独自走过了两年。两年的时间足够青帝用步子去丈量她对怀里人的相思,以足够让她在想念怀中人时,尝遍了人间百味。
青帝原本没有来沉香寺的想法,但她却想不出旁的法子来寻怀里人。
世间无人知晓沉香寺方丈从何而来,即便是与其有缘的青河,也只能说出方丈爱茶。
爱茶呀!想想长歌不在时,她也曾潜入徐府内泡过几次桃花茶,青帝弯眉与怀中人道:“歌儿,我随你回家可好?”
“回家?”徐长歌不知青帝想去何处。她的君上是皇室子弟,其屋舍自然在皇城之中。但古来皇室薄幸,那偌大的皇城,自然算不得君上的家。
至于她……父亲在世时,徐府或是可以算作她的家。父亲离世后,她似乎也是无家可归之人。
“阿澜要与本小姐一个家么?”徐长歌躺在青帝怀中轻轻一叹。与方丈坐了半晌,着实有些疲惫。若不是出门便遇到阿澜,她或是还要回府中先睡上一日。
听出了怀中人的疲惫,青帝一时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怀中人一去三年,她早是将徐府当成了自己思人的去处,却忘了于怀中人而言,那不过是个落脚的去处。
“想要么?”想过季孙氏在青都内也为她置办过一个别院,青帝顿了顿脚下的步子。
“改日吧……”困得有些合不上眼,徐长歌蓦地环住了青帝的脖颈,凑在青帝的耳边道:“带歌儿去殿下常去的地方走走吧……三年不见,歌儿想去殿下常去的地方看看……”
“好……”见怀中人当真是乏了,青帝也没有多言,抱着怀中人一步步踏上车辇……
待上了车辇,青帝先命婢子与长书等人传书,告知已寻到长歌,而后即像护着一块稀世珍宝般抱着长歌去了别院。
……
季孙氏与青帝备下的别院甚是素净。
屋檐上的青瓦皆是覆盖了皑皑白雪。
“侍奉好夫人。”不与院中婢子道穿身份,青帝一入门,便带着一干婢安置着熟睡的怀里人。
“是。”婢子们轻轻地应声,却忍不住艳羡。她们的少夫人真是好命,竟是能得她们主子的青眼。
“且去按着夫人的身量置办些衣衫……夫人喜欢读书,且去书房将我常看的书取来……还有这屋内的陈设沉闷了些,待夫人醒了,你们且去问问夫人喜欢什么样家具,可依着夫人的意思添置一些……”青帝一边将怀中人轻放到自己的居室里,一边与左右的婢子细细嘱咐,“案上的茶汤也要备好,这屋舍内的熏香太浓了,夫人或是不喜欢……”
“是。”婢子们不迭地点头,手上却已然忙活开了。
“嗯。”见婢子们已然动起来,青帝便在榻旁打量了徐长歌半天。
方才在沉香寺时,她只顾着为两人的相逢高兴,并未顾得上好好打量眼前人。
三年不见。长歌高了,也瘦了。
回想其在沉香寺前那不经意的轻笑,青帝只觉眼前人的一颦一蹙都与前世更像了。
歌儿,你记起了前世之事么?
伸手抚上徐长歌的侧脸,青帝指尖轻颤。
月前她还在神书中看到眼前人的眉眼,此时眼前人已是躺到了她眼前。
“真是狠心……竟是能一走三年……”俯身在徐长歌耳畔轻声埋怨,青帝说得极轻,像是情人之间的呢喃。
“也是败与了你……”心道眼前人听不见,青帝说得更加真切,“你说,这世上是何样的道理?之前与你在边城分别,我也只当是不久便会再见,并未有太多的杂念……但自是那日在沉香寺不告而别,我却是忍不住日日想你,想到肝肠寸断……前世你我分别之时,你是否也如我们三年前分别那般,本以为转瞬便能相见,却不料,再见已过了数年……”
言罢,青帝只觉眼中酸涩,禁不住又多看了榻上人几眼。
“你且好好睡吧,我去去便来……”
自顾自地叮咛,青帝抚抚徐长歌的额际,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榻边。
觉察到榻旁人走了,原本该熟睡的人顷刻便睁开了眼。
君上呀!
摸摸锦被上未干的泪痕,徐长歌跟着一叹。沉香寺时,她却想着方丈为何要压着她三年。作为方丈的老相识,她自是不信方丈想与君上历练。但经着君上方才一番言语,她却是有些懂了方丈的意思——方丈想让君上将她前世尝过的苦再尝一遍!
与方丈初识时,方丈便问她,当真要将世道逆转重来。彼时她已执掌了青都的权势,甚至能自作主张,将自己与珲春的陵墓修到君上的陵墓旁边。
但当她遇到方丈的的问题时,她便觉得这世上似乎没有什么比她的君上更值得她留恋。是故,她应下方丈的要求,带着珲春那丫头焚烧了如意宫与祈福阁。
方丈曾与她言,祈福阁一燃,君上那处便有机缘。而她与珲春的机缘则是在如意宫的秘术之中。
徐长歌原是不信如意宫有秘术,但她循着方丈的指示确实在如意宫中寻到了一本奇书。
想过那本奇书中确实有各种令人匪夷所思的药丸,徐长歌眯眯眼,心中对方丈的敬畏瞬时增长了几分。
希望今世不要再与那人相遇了……
徐长歌躺在榻上微微合眼,却见一群婢子与她奉来的新的衣衫。
呵!原来自己这身衣衫竟是穿了三载?
含笑命侍奉她穿衣的婢子止步,徐长歌轻笑道:“可能先备些浴汤来?”
“是,夫人……”主事的婢子微微低头,却是迅速遣了几个婢子出门。
“夫人?”闻宅院中的婢子竟是这般唤她,徐长歌一时也有些回不过神。
入府时她并未醒,是故,她并不知青帝与府中人有这样的安排。
“夫人?”徐长歌坐在榻上学婢子出声,却见门扉忽地被人推开。
“夫人怎么了?”青帝端着一个瓷碗进来,其发间带着些许雪花,但其眉间的暖意竟是让徐长歌眼睛发酸。
“怎么了?”不知是何人招惹了榻上人,青帝快步合门上前,只是端着手中的羹汤,与徐长歌轻笑道,“莫哭,先尝尝这文火炖的玉米山药……”
第109章
“玉米炖山药?”徐长歌轻轻应声,眼神却定定地落在青帝身上,抿唇压下眼中的温热,徐长歌接过青帝手中的瓷碗道,“三年不见,阿澜的厨艺倒是长进了不少……”
“是吗?”青帝闻言笑笑,即是就近落座到榻前。
方才出去时,她只想着与眼前人做些暖胃的吃食。待到了后院,她便觉寻常的食材或是更能让她的歌儿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