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舟是一座特别的水乡小镇，它的建筑形制像船，点缀在水道间，错落有致，从空中看，就似无数船家，聚集在港口，形成一个巨大的扇面。

整个玉舟镇除去旧镇的水乡部分，还有岸上的现代化新镇。而旧镇，便是游客主要游览的区域。因为水道的分割，玉舟旧镇又被分为三个部分，名为东、北、西三个玉门，其中东与西是对游客开放的，而北玉门，则是老玉舟人居住的地方，因为一些特殊的文物需要保护，所以不对外开放。

而甘如霖，便住在北玉门。

要进入北玉门，必须有镇民的接待。

瞿嘉宁和墨承在登记处登记完自己的信息，前往北玉门码头等待甘如霖来接人。

夫夫俩到得早，离约定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便坐到河岸边看游船往来。

那些游船都是仿照旧时的形制造的，虽内核是现代机械，但外表看来，与古代的木船，没有什么区别。

少年盯着木船上的纹样，又在脑中跟着那些线条描绘起来。

墨承站在少年身边，微风带起他的长衫，如流水浣纱，似一位从百年光阴中走出的翩翩佳公子。一位有心人见了这幅美景，上前问道：“两位可是来玉舟取材的？”

墨承回身，小心护着仍在看船的瞿嘉宁，冲对他们提问的儒雅男子点头，并未直接回答。后者也不介意，走到他们身边，指着水中的船道：“玉舟的格局在千百年来变过数次，唯独这凤尾船从未变过。二位住在哪里？看你们在此等候，莫不是北玉门里有朋相约？”

少年也注意到身边的陌生人，拉着墨承的手站起来：“你好，刚才我在看船，没注意到你在附近。我们来这里拜访一位旧友，你是这儿的镇民吗？”

儒雅男子对瞿嘉宁行了个古礼，介绍起自己。

他叫“钱思舟”，是土生土长的玉舟人，家中擅长木雕，住在北玉门的深处。他对两人一见如故，邀请他们到他家中一聚。

“多谢钱兄的邀请，我们住下后，定到府上拜访。”

你只对墨承一见如故吧……

瞿嘉宁看出对方眼里别有深意，初来乍到，不好道破，只能跟着对方的用词，文绉绉地回答。

瞧他那眼珠子，都快黏在墨承身上了，希望甘如霖大师的家离他家远点……

少年在内心祈祷着，钱思舟与两人道别，依依不舍地乘船离去。

看着他的船驶入北玉门水道，瞿嘉宁拉住墨承：“这家伙没安好心，咱别去他家。”

平常总是墨承开醋坛，所以他每次见少年泛酸便有种怪异的满足感，他在少年伪装后满是胡渣的脸上用力摸了一把，刚想说两句土味情话，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你们俩？就是老黄的堂弟和他的助理？”

两人循声望去，见到一位梳着背头，穿长衫布裤，手里握一串玉珠的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

瞿嘉宁连忙拿起地上的行礼，主动向他走去：“您是甘如霖大师？”

中年男人嘴角一抽，上下打量瞿嘉宁，又把目光放在墨承身上：“看样子这位才是堂弟咯？气质倒是和老黄有八分相似。”

墨承走到甘如霖面前，礼貌地与对方打招呼。他从苍涿那承袭了千年的记忆，关于玉器知识，自是有些储备，他迅速打量中年人，寻找交谈的突破口——

神尊注意到甘如霖一直在把玩手中的玉串，便道：“这乾地的青玉本只适合雕些大开大合的器具，前辈竟能修成如此小巧的玉珠，让人佩服。”

甘如霖听罢，眼里果有喜色：“你还真懂这些？那你可看得出我这是乾地的何种青玉？”

少年见对方一见面就出考题，有些紧张地盯着墨承，后者淡定地答道：“三品的金刚玉壶，质地极硬，多用作刀具或文人防身的匕首。要将其雕成如此圆润的珠串，多数玉雕师怕都不想损了自己的器具，前辈却是迎难而上……”

“好！……好！”

甘如霖大笑起来，早先端着的架子，也在这笑容中彻底卸下。他与两人道，自己当初和黄爷亲近，除去对方满院的猫咪，也因为黄爷那总能有一些自己寻不到的好料子。

“本想着比邻而居，做一辈子知交，谁料这家伙一声不吭就搬走了。早先还联系过，后来便不知忙什么去了，没良心的老东西，搞得好像是我贪他的籽料似的！”

话题跳过玉石，瞿嘉宁总算有机会发挥，便替黄爷编了套合情合理的说辞，甘大师的面色看起来更加柔和了。

心情愉悦的甘如霖带着夫夫俩到登记处确认了访客身份，便领着两人乘上摆渡的凤尾船。小船摇晃着驶出码头，在温柔的河水中前行。

此时正值日落，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如金屑荡漾，也将瞿嘉宁的心从喧嚣的现代社会，带入缠绵的水乡古镇之中。

第152章前辈，误会！

甘如霖作为全国顶级的玉雕师，在玉舟的住处却相当低调。他虽拥有几栋小楼，但它们都与周围的民居融为一体，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点缀。

甘大师请夫夫俩一起用过晚饭，便将两人领到与他住处比邻的一座小楼里。

“你们在北玉门的几日便住在此地，楼上是卧室，楼下的小厅堂外接了个河埠头。我加宽了些，可以倚在摇椅上品茶观景。明早我带你们看看我的工作室，然后再聊那七星串的来历。”

甘如霖的话完全不带商量的语气，大师显然已经习惯了按照自己的节奏安排人事。为了顺利带走心归的最后一块分身，墨承和瞿嘉宁对他的安排自然没有任何异议。两人谢了前辈的美意，便在小楼里住下。

小楼的外装看着朴素，里面的内饰却废了一番心思。

单是墙上的一副木雕玉架，就与凌光阁的雕廊功力相当。

“甘大师还真放心让两个陌生人住进来，这儿的每一件器具，可都是难得的珍品……不怕我们偷了去呀？”

瞿嘉宁打开一楼小厅的木窗，看着外面在河水中摇曳的晚灯，整颗心也随着涟涟玉河，化作一片温柔乡。

墨承替少年整理好洗漱用具，又将七星宝串取出，走到他身边坐下：“甘如霖看起来不难相处，我们应该能顺利取回剩下的一颗玉珠？”

瞿嘉宁点头，把视线从水面移回，看着墨承秀气却略显苍白的脸：“我以前啊，跟着妈妈看过一部古代言情剧。剧里的女主爱上双胞胎里的哥哥，按照周围人的描述，那对双胞胎呢，就算是他们的父母也可能认错，但女主却能一眼分辨出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少年抬起手轻抚墨承的脸颊：“我原本是不信的，觉得这说法无非就是为了增加男女主天作之合的命运感。但我现在信了……因为你不管套上什么皮，我都能一眼认出你！”

墨承将脸靠在少年还未收回的手掌上，问道：“不是因为我身上特殊的香味么？只有你能闻到的那种？”

“……哼……”

瞿嘉宁本想再反驳几句，但他很快就看出墨承是在调戏自己，便迅速上楼洗漱去了。当晚神尊同学试着撩拨神枢，却被残忍拒绝，只因后者今天不想吸神枢版“猫薄荷”。

次日清晨，瞿嘉宁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没摸到身侧的男人。他迷迷糊糊地站起来，抱着楼梯滑下一楼——才见到于晨光中独坐在窗前的夫君。

暖光描绘着对方的轮廓，似一幅画，又似一场幻梦。

少年半睡半醒地凑过去，往男人的怀里一坐，将脑袋抵在对方的胸口：“……起这么早干嘛呀？”

墨承搂住怀里的人，用下巴蹭蹭他的头顶：“我本就不睡的啊。”

“瞧把你得意的……”

瞿嘉宁翻了个身，背靠墨承的胸膛，和他一起透过窗看外面还未散尽的晨雾。

“不睡觉就做不了梦。你知道梦有多妙吗？在梦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什么都有了，为何还要做梦？”

墨承温柔的嗓音仿佛与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夜重叠，让少年有一种时空交叠的错觉。他感到男人的手撩起自己的睡衣，正不安分地在他的小腹游走。但这一切仿若梦境，瞿嘉宁鬼使神差地默许了男人的小动作。

墨承见瞿嘉宁没有抵抗，便试探性地继续往下深入，抓住对方的弱点时，后者舒服地一声哼哼，依旧没有拒绝的意思。

窗户虽然开着，但下沿并不低，能挡住两人的胸口。在这迷蒙的晨雾与懒散的晨光中，神尊同学彻底放开手脚，一手欺负怀中人胸前的两点，一手欺负对方的小兄弟，开启了一场颇为大胆的情事。

瞿嘉宁本就迷糊着，又处在男性最脆弱的清晨，被夫君如此一折腾，很快就就软成一滩，于对方的怀里低声喘息起来。

墨承拿捏着分寸，一旦少年情动难抑，他便会吻住对方的唇，把他的喘息吞进去，避免惊扰到隔壁的甘大师。

流水潺潺，晨雾在阳光的驱赶下逐渐散去，而水中的游鱼也从沉眠中苏醒，兴奋地跃出河面，荡起一道金灿灿的水花。

“啊……！”

瞿嘉宁终于在某人的手中丢盔弃甲，瘫在对方怀里大口喘气。

这时一只小猫挤开两人厅堂的木门，钻了进去。

黑云踏雪来到墨承身边，好奇地盯着男人。

一声略有些嘶哑的猫叫声把瞿嘉宁从“睡梦”中唤醒，他猛地自男人的怀里跃起，看到对方手指尖的浊物，才明白刚才的一切并非梦境。

“你……你……”

墨承知道少年肯定要害羞了：“嘉宁，方才我控制着，没人瞧见或是……”

“哇……你快住口！”

瞿嘉宁立刻提着裤子往楼上奔去，吓得黑云踏雪跳至一旁。

这时又有两只猫进屋，将小楼的木门彻底顶开。三只猫围着墨承喵喵直叫，似乎想与这位伪装成兔子的神尊成为朋友。

但神尊手上还沾着某物，不能和它们互动，便准备上楼清洗，顺便安抚瞿嘉宁。他刚要起身，甘如霖却出现在敞开的木门外。

屋内的味道还未散去，经验丰富的大师很快就明白这里早先经历过什么。

“……你这……”

墨承还未来得及解释，楼上的瞿嘉宁突然喊道：“你刚才怎么弄的，都弄到我睡裤上了！”

甘如霖抬手掩住口鼻，肩膀微耸，显然是在忍笑。

“人无完人啊……鉴玉的本领了得，瞧人就……”大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玉雕的鸳鸯戏水指环，丢给墨承，“但皮囊次之，灵肉者灵为先，愿你等长相守。吃过早饭便到我的楼里来吧。”

墨承看着手里的指环，决定先将此物藏住，否则瞿嘉宁接下来怕是都无颜面对甘如霖。

甘大师离开，三只小猫正努力地扒着神尊的小腿，试图蹿上去。墨龙无奈，释出些许龙息，三只毛团立刻炸着毛冲出小楼，一路哀嚎不止。

待两人处理好清晨的插曲，来到屋外时，却发现早先在码头与墨承搭讪的钱思舟也出现在这条老街上。他依旧是一副儒雅公子的模样，身边还有两位扛着木料的青年相伴。

瞿嘉宁立刻拉着墨承躲到小楼间的缝隙中，不想被“一见如故”发现行踪。

但看着钱思舟消失在甘如霖住宅斜对面的楼内，少年忍不住叹道：无巧不成书啊……

第153章朱羽船

躲过钱思舟，两人立刻钻进甘如霖的小楼。

玉雕师正在摇椅上唱着小曲，好不自在。

“甘大师我们来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和墨承关系败露的瞿嘉宁元气十足地冲甘如霖打招呼，后者没想到他如此“理直气壮”，竟生出一股莫名的肯定，觉得这其貌不扬的少年果然于内在有过人之处。

甘如霖从摇椅上站起来，招呼两人进入他的工作室。

这一间不大的工作室里并没有两人原本想象的各种器具，而是堆放着许多玉石半成品和完全未动过的石料。

“这里主要是我做设计的地方，真正的工作间在北玉门北部的那几间栗色平房内。”甘如霖打开一个朱色木柜，从中取出一本古旧的线装书，“这是我爷爷留下的设计稿，甘家的玉雕工艺已经传承了近六百多年，长辈们对自己得意的作品都会有详细记录手稿。你们手中的七星宝串，便是我太太爷爷的心血之作。”

甘如霖打开线装书的其中一页，将内容展示给夫夫俩。

那里面记载着七星宝串上每一颗玉石的具体数据，包括玉料、雕刻工艺、所对应的星宿等……

令瞿嘉宁震惊的是，这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六颗玉珠，竟然都是用不同的技法雕刻的，而它们表面的梅花微雕，也全不相同。

“这七枚玉珠，每一枚都是太太爷爷心血之作，最难得的便是那两颗白玉珠。当初那料来得不易，据闻是有人从古代王爷的墓道里捡的。盗墓贼本以为它是墓道内的碎石，整理所得时随意丢在一旁，谁想它却鬼使神差地出现在被盗的铜器内。”

甘如霖回忆起爷爷与自己说的百年往事，眼中神采飞扬。他的太太爷爷有日在玉舟的船市上闲逛，踢到一个铜壶。老人家本对铜器没有兴趣，便没放在心上。但回程之时，那铜壶所在的船只与他的凤尾船相碰，铜壶在颠簸中竟又滚落到他的脚边。

老人家相信缘分，就花钱将铜壶收了。拎着铜壶回家的道上，他听到壶内的奇怪响动，才注意到它里面的东西。

“可那壶的壶口变形了，盖子取不下来。我的老祖宗啊，压根对铜器没兴趣，竟然直接开了个新口，将壶毁了，才取出那块玉料。”

甘如霖说起这段，也觉得好笑：“我爷爷告诉我，老祖宗说啊，这玉有灵性，懂得弄坏铜壶保护自己，否则这辗转奔波的，早就遗失沧海咯。那玉确实也神奇，不属于我们已知的任何一个玉种，当初老祖宗啊……本还舍不得动呢。”

瞿嘉宁听到此处，好奇地问道：“一共雕出三枚玉珠，为何只选了两枚在七星宝串上？”

“这宝串呢，本是为宫里做的。宫里七位皇子，有三位是出自同一位娘娘，本想取三枚相同的玉珠代表，但全部雕刻完毕后，老祖宗却舍不得那玉了。他觉得这玉和自己有缘，难以割舍，恰巧那三位同母皇子，有两位是双生子，便改用两枚相同的玉珠代表双生子，老祖宗私下留了一枚。”

倒是个机灵的老头……

瞿嘉宁听完这其中的故事，突然有些担忧——这玉石对甘家意义非凡，甘如霖真能舍得把玉珠交给他们吗？

而甘如霖确实也未将自己的络子展示给两人，大师别有深意地看着他们：“这玉呢，最讲究缘分。二位若想要它，它愿意，我便一分不取让它随二位走。它若不愿，那便是万金也换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