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刚刚才被李隅那样作弄过,阮衿还是跟着去了。即使说前面是一个莫大的陷阱,他可能也会奋不顾身跳下去。这太奇怪了,太奇怪了,所有不可能都变成可能。阮衿自问也不是一个完全没脾气的人,但是一碰到这个人,所有理智告罄,完全清零变成了盲从。
他们一直绕到教学楼的后面,落叶在脚底下发出脆响之声。
一只黑白相间的鸟雀停驻在那面曲墙上,啁啾地叫了两声,长尾上下摆弄着,像在休憩。它扭头看人走来,黑豆眼明亮如同玉石,李隅伸长了手,五指如蜻蜓点水一样略过了它的翎羽,复尔又流连至而这只鸟的长尾巴上,很快朝前滑走了。
后知后觉的,这只鸟过了会儿才扑棱着翅膀飞走。
是吧,阮衿想,连这只反应力慢半拍的鸟也无法拒绝,它甚至没明白自己被一个人类抚摸了,稀里糊涂就接受了,所以这不能怪他。
阮衿跟着李隅不断往前,那里停着成排的自行车,最后停到了一辆紫色的,贴满了贴纸的自行车前。
这并不是李隅的车。
他看着李隅一语不发地戴起了兜帽,鬓角的支棱起的黑发和洁白的耳朵还能看到,在车龙头和把手处那里熟稔进行一系列的动作,从里面取出了两根黑色的线。
一条是变速线,而另一条,则是由无数细小钢丝纠葛在一起编成刹车线。
他先利落地用钳子剪断了前者,阮衿屏住呼吸,看着李隅毫不拖泥带水地准备剪第二根时终于忍不住颤抖着开口,“李隅,剪刹车他可能会死的……”
阮衿不知道这辆自行车的车主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但是剪刹车的话,校门口就是一段斜坡,正面对着车水马龙的大马路,刹车一旦失灵,很难想象到底会造成什么后果。
李隅闻言只是顿了一下。他低头,将刹车线拿出举高观察了,一看就是一年多以来疏于检修,那些细小的金属钢丝锈蚀破裂,自己就断了大概四分之一的样子,只要他沿着缺口慢慢用钳子磨下去,可以达到以假乱真的目的,看上去就是完美的,自行断掉的。
倘若出事,一来自行车品牌公司一定会极力推卸责任,将事故定性为失主自己的责任,二来住校生直到周末林跃才会回家,且不谈七天以来监控十分难找,而他被给予了宽裕的时间去动手脚。
而且本身,教学楼后面的监控就在死角上,在这堵墙后什么也看不到。短短时间内,天时地利人和,他脑子里都构想好林跃的葬礼了。
现在看着他的只有那只反应力迟钝的鸟,哦,还有阮衿。
于是他慢慢转过身冲阮衿说,“是他没事先来招惹我的。”
然后老虎钳慢慢卡住刹车线,像是酷刑折磨似的,随着灵活洁白的手腕缓慢上下咬合,撕裂,而后彻底被扯断,老虎钳脱力后撞击在金属车架上发出一声骇人的巨响。
他眼睛呈现出一种极端的黑,以至于清晰地能倒映出阮衿吃惊的脸,几乎是轻描淡写道,“先来招惹我的人,去死一下怎么了?”
阮衿有种自己从来没好好认识过这个人的感觉,包括之前那一丁点窥探到的冰山一角,飞快消弭了。
当他开始觉得自己李隅有点孩子气了,甚至产生了想摸摸他的头的感受时,他又飞速长大,长成一个全然陌生又冷漠的样子,仿佛之前只是刻意开出的玩笑。
这句“去死一下怎么了?”,说来轻描淡写,把杀人这件事说得像是碾死蚂蚁一样,炸得他呆愣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觉得自己开口干涩又小心翼翼,“你这么做不对。”
“这你也信啊。”
李隅好像是真觉得阮衿挺好糊弄,眼睛里闪过了几丝戏谑的光。
他仍然拿着那个老虎钳,轻轻地在手掌中抛着把玩,又忽然蹲下了身,把车锁给剪开了。
然后他将这俩车推向了小树林的深处,车轮压着草叶,偶尔碾碎了枯枝发出毕剥的一声脆响。
阮衿仍坚持跟在他后面,弯弯绕绕的,如同向内探寻一个秘密。
那边有一个装学校变电箱的平房,上次因为电线老化而失火,导致了全校半天的断电。当时“嘭”地一声爆响,教学楼这边都能听见,能看到一团小小的蘑菇云蒸腾起来,浮在半空中。就像核爆炸实验一样,学生看了都躁起来了,主要是因为下午天黑得快,停电了估计能提前放学回家。
火不算大,只是蔓延过去,把旁边学校临时施工搭建的泡沫板房给烧了个干净,不过幸好时值白天,没有工人在里面,才没造成人员伤亡。墙面变形扭曲,只剩下摇摇欲坠的一圈框架,上面有被烟熏出的不规则黑黄,留下了被高温火焰所舔舐的痕迹。
一些火场垃圾搁置在此还没来得及清扫,黑漆漆地卧在地上,偶尔有些在太阳下反光的物质,就像是一片黑色海洋波光粼粼的表面,是一些破碎的玻璃和金属,其中最刺眼的是热水瓶爆炸后带水银的内胆碎片,泛着不规则的银光,而带了毒的总是最璀璨的。
阮衿看着这些东西,还有李隅的背影,总觉得他们在通向一个阴暗的地方,但是他始终不能停下跟随脚步。
李隅好像对此处很熟,他只把车停在原地,然后去那个焚烧得最严重的房间内梭巡。
好像校园里所有稀奇古怪的犄角旮旯,他都很熟门熟路,就像是一个天生的,能感知到腐败,潮湿气息的植物,他会往自己适合的地方延伸和生长。
“你要找什么?我可以帮忙吗?”
阮衿跟着他的视线转动,这是一个临时工人的居住地,能看到一些被烧得七零八落的生活用品,搪瓷的杯子和脸盆,金属架上还码着一些桶装罐装的建筑涂料,大部分还保持着完整模样。
“刚刚还反对我剪刹车带,现在又要帮我的忙?”李隅低声嘲笑他了一声。
阮衿心说,你明知道二者不一样,但阮衿心说,你明知道二者不一样,但是没有说出口。他从架子取下一小罐油漆,用拇指拂去粘在后面细小密集文字的灰尘,凑过去给李隅看,“这个能用吗?”
李隅也不再笑了,显然阮衿是知道他要做什么,却还是心甘情愿要做他的共犯。他瞟了一眼,是环保漆,然后说,“水溶的,可以用,但不太能烧得起来。”
阮衿点了点头放回去了,又开始蹲**继续认真看起来。李隅看着他的侧脸,微弓着腰,专注地好像在解题,又想起了阮衿在他面前就自己是“好学生”这个问题负隅顽抗的样子,不由得觉得好笑起来。
他能猜到阮衿为什么会带着一个老虎钳上学,糟糕贫困的家境,面临的种种难题,被学校里无聊的同学校园欺凌,或者得罪了一些不该得罪的人,无意之间就全落在眼中。
起初,他觉得自己和阮衿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反面,他是睚眦必报,而阮衿则懦弱无能。
但刚刚那一瞬间,他看到阮衿那双曾经向他示过弱的眼睛里有一直执拗的决绝和倔强,他说“我不怕”的时候,李隅相信是真的,不过那一瞬间他失控的恼怒是“他真把我当什么好人了,为什么不怕我?”和“他以为我不会敢这么做么?”
或许真的不是妥协和软弱,一种大无畏的麻木和习惯。
我为什么老想吓唬一下他?李隅想,他承认自己有点想吓退阮衿,熄灭他对自己那一点不合时宜的热切,就像熄灭别人对自己的一样。但好像很难,他和别人的不一样。
阮衿正在那些瓶瓶罐罐中梭巡,腻子粉,防水涂料,阻燃涂料……他仔细看中找着,正当忽然感觉自己后颈一紧,被李隅扯回来了。
“你回去吧。”
阮衿有点不懂为什么,他看着李隅忽然变得冷漠起来的脸,天气不好,光线昏暗,一些阴影和光在这些黑焦中穿行,疏松地在李隅轮廓分明的面庞上游走。阮衿再一次领略到他性格中的反复无常。
“你总是这样吗?”他轻声问。
“我哪样了?”李隅眯起了眼睛,语气很嚣张。
不自觉拉近了,但离太近了就马上翻脸推开,拒绝接入新的人际关系。即使像是薛寒那样的女生,能忍受他这种若即若离的态度吗?他是会在女朋友生气后追过去耐心哄的人吗?
五官轮廓深刻,长得俊的那类人,面相常容易被观察出千种款款深情,但事实落差会很大。
阮衿能想象得出,把女朋友气走之后他旁若无人低头点烟的形象,一到路灯下利落潇洒的剪影。
不过说不定,或许他谈恋爱的样子跟生活中并不太一样。
他只指着最下面一排靠里的那个铁罐,“我找到了,这个是有机的,可以用吧。”
但是李隅显然对此不依不饶了,他跟着阮衿一起蹲下来,膝盖撞了一下他,“我哪样了?说说看。”
作者有话说:
好肥的一章!握拳。
第37章共犯者
阮衿把里面那罐红漆取出来,没被火苗舔舐到一点,是全新未开封的。他把漆抱在怀里,冷冰冰的金属沉甸甸地压在膝盖上,脸往一转,“你……你很擅长让人难受。”
还是突如其来的那种难受。
他很快听到李隅在他耳畔笑,很低的声音,“我让你难受了?跟我待在一起难受为什么还不走?”
是哦,为什么。
因为我特别喜欢你呗。
阮衿梗着脖子闷不做声,只听李隅说,“那行,想做共犯随便你。”
他把那罐漆从阮衿膝盖上取走了,声音懒洋洋的,“这么多灰还抱着。”
阮衿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手肘和膝盖上的灰,跟着出去了。
自行车被搁在一堆枯枝败叶中红色的油漆淋在上面,如同淌出的血泪,效果十分骇人。调和油漆的稀释剂闪点极低,在未干的湿膜情况下,打火机一点燃,流淌火就“噌”地一下着起来了,那效果和汽油相似。
热浪铺面而来,将湿冷的空气再度烤热,一小丛火寂静地在空地上燃烧着,照亮了李隅和阮衿的脸,像是两名穿着校服的少年犯。
正看着火在燃烧,产生了绚丽的色泽,像凤凰涅槃时的每一根羽毛外延的光芒。李隅借此点了一只烟,袅袅蓝烟升腾起来了,阮衿正很安静地站在李隅对面,他看到他扯下连衣帽,面庞,腕骨和锁骨都是冷白的,唯独黑眼睛里燃烧着那些粼粼的物质,像个刚刚获得生命的雕像,充斥着冷肃的疯狂。
在这样模糊视线的高温中,微微扭曲的视野好像才是更真实的。此刻比容貌更鲜明的是气质,冷漠,暴力,压抑,在火焰的炙烤中时隐时现,毕剥作响,像一层层不断脱落的外壳。
阮衿知道自己很有可能阻止了一件更为严重的事情,李隅当时并非在开玩笑,或许他脑子里有几套方案,只是因为自己的缘故退而求其次了。
他那样聪明,冷漠,又什么都唾手可得,因此对自己领地外的事物道德感薄弱,于是现在正徘徊在一个危险的境地。
停,停下来,别再往那边去了。阮衿的心忽然这么急促叫嚣着,他迫切地想拉住他。
而此时此刻李隅也正越过火焰上方,去凝视他的眼睛。
他抬手弹了一下烟灰,“你帮我做了一件坏事,那么我也来帮你一个忙。说说看,阮衿,你也有很讨厌的人吧?”
“我有。”阮衿定定地看着对面李隅的眼睛,李隅此刻正朝他抬高下巴,夹着烟的食指和中指正离开嘴唇,随意垂在裤缝边。他的神色表明他在听,示意阮衿继续说下去。
“太多了,记不清。”阮衿有点自嘲地把头低下去,他心里真的有非常多的人影和名字交错出现,不过他倒是不想去找一个明确的靶子,他已经养成了习惯,让自己努力不去记恨一些发生过的事。
“你好好想,挑一个最讨厌的说。”
李隅被他说的“太多了记不清”给逗乐了,本来他以为至少要装模做样地说一句“没有”吧,结果冒出来的是“太多了记不清”。
“我最讨厌……”阮衿倒还真认真想了一下,不过也仅仅只是做表面样子。他有点无法招架似地向李隅妥协,“我最讨厌我自己行不行?”
“那要怎么办?”李隅把烟灭在树干状似眼睛的疤上,想了想又觉得多此一举,抛进火堆里烧着了,只扭头笑笑说,“要我把你怎么办?老虎钳伺候么?”
“不能先赊账?你先欠着吧。”阮衿有点私心,一来人情这种东西,要总是你欠了我我立马还你,那则没有延续交集之后的后劲。他不想跟李隅断在这里,机缘巧合这种老天给的运气用尽,就是一个接着一个缺口,时间一冲就淡了。
倘若一个月,两个月,几个月过去,他们不再见面,阮衿几乎是笃定地相信,李隅会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的,这件事说起来倒是很难过。他想着,如果李隅在薛寒生日时跟她在一起,谣言坐实了再说吧,他现在的确有些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感觉。
二来他也不想继续这种阴暗的交换游戏,李隅会走到哪儿去呢,他不愿意看他放逐自己,然后钻到地缝里,成为一株蘑菇或木耳似的潮湿植物,总是呈现出滴着水的颓态,虽然很迷人,虽然很迷人,他跟自己说,但是这种生物都活不长久是不是?一辆自行车毁了,他能承担得起,那么一条去人命,即使在他心中无足轻重,但是这捉摸不住的感觉太危险了。
“赊账……欠着……可真行。”
李隅低声重复念叨了几句,又摇了摇头,绕过火堆走到阮衿手边,像是做出什么决定似的,“那就先欠着。”
“那我看……”
“先……”
两个人的话头都撞在一起,像蜗牛刚伸出去的触角,彼此撞出了温柔的凹陷,又各自收回去了,于是都只动作不再说话了。
阮衿只停顿了一下,就一鼓作气把手机拿出来。而李隅手指随意摆弄了几下自己的手机,就已经调出自己的微信主页的二维码。但阮衿手机上回摔过一次,本来就模糊的摄像头更是聚不上焦,他也努力尝试了好几次,很尴尬,他扫不上。
但是李隅也没催促,又等了一会才说“我扫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