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景行的话说得诚恳，叶先青的身体却是一僵。

叶先青没有直接应声，过了好久吞吞吐吐道：“我……我不能吃人类的药。”

他本可以随便应承几句糊弄过去，但却不想再对沈景行说谎了，哪怕……这会进一步拉大自己与“正常人”的距离。

因为他觉得沈景行值得自己坦诚相待。

沈景行倒是没多意外，上回叶先青生病他没敢乱喂药，就是因为怕叶先青对人类的药物不耐。他随口问道：“所以不想去医院也是因为这个？”

叶先青的咬了下嘴唇，缓缓摇了摇头：“不是……是因为他们之前总威胁我，要把我送到医院解剖了。”

沈景行的心脏一颤，蓦然有些酸沉。

他知道叶先青小时候因为这个吃过很多苦头，可是这痛苦与煎熬依旧是他无法想象的。

沈景行揉了揉叶先青的脑袋，不再提起这个让他痛苦的话题：“已经没事了。去洗个澡吧。”

叶先青站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红着脸对沈景行道：“这次又麻烦你了，沈哥。”

沈景行也站了起来，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嗯，如果没事的话，那我就先……”

他的“走”字还未说出口，就看到叶先青的脸色蓦然一变。

这次叶先青站都站不稳了，直挺挺地跪在了床上，侧身倒去。

一股更大的痛意变本加厉朝叶先青袭来，像是要直接把他的肠胃拽出来绞断。

沈景行一把扶住叶先青，没多犹豫就又帮他揉起肚子，急切地道：“又开始疼了吗？”

叶先青疼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睁着他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沈景行，点点头。

沈景行的手在叶先青的肚皮上缓慢的揉着，只是这回，疼痛却丝毫没有缓解的意思，反而愈演愈烈。

叶先青疼得呲出了尖利的虎牙，从沈景行的怀里滑出来，又团成一团，抱住自己的尾巴狠狠咬了下去。

小狐狸的嘴下没有轻重，一口下去，蓬松的尾巴皮开肉绽，血顺着牙印慢慢渗出来。

沈景行皱着眉头，强行把尾巴从叶先青的嘴里揪出来，又把人揽进自己怀里。

叶先青疼得不行，眯起眼睛还想再咬，沈景行想也没想，把自己的手臂递到叶先青的嘴边：“实在疼的话就咬我的胳膊，别再咬尾巴了。”

他把叶先青的尾巴捧在手里，手指轻拂着上面星星点点的伤口，不让叶先青再碰到它。

叶先青抱着沈景行的胳膊蹭了蹭，好几次张开嘴露出小虎牙，最终却还是紧闭着双眼，把沈景行的胳膊推开了。

即使是疼到这种地步，他也不舍得咬沈景行。

沈景行内心一软，手上的动作更轻柔了些。

只是这样下去到底不是办法，叶先青慢慢疼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都蔫了下去，软趴趴地窝在沈景行的怀里。

看着叶先青耷拉下来的耳朵，沈景行忽然想到了什么，他问道：“你能变成小狐狸吗？如果可以的话……我带你去宠物医院。”

沈景行从未见过叶先青的原形，他不知道这种方法是否可行有效。

此时的叶先青已经没有回答的力气了，他点了点头。

如果尚且有任何别的办法，叶先青都不想露出原形来，长出耳朵和尾巴已经让他够难堪了，他生怕变成狐狸会被人活活打死。

只是叶先青深知再这样下去自己可能真的会撑不住，也无法再顾及那么多了。

叶先青的身体团成一团，慢慢缩小，变成了一只真正的白狐。

他呜咽一声，伸出粉嫩嫩的舌头舔舔沈景行的手背，乖巧地趴在沈景行的怀里，一动不动，把自己彻底交给了沈景行。

此时的叶先青只剩下一口气吊着，若不是腹部还有微弱的起伏，甚至会给人一种他已经一命呜呼的错觉。

沈景行没再犹豫，抱起小白狐藏在怀里，飞奔下楼。

万幸沈景行与楼下的野猫们接触多，经常带它们去做绝育、打疫苗，对附近的宠物医院还算熟悉。

他带着叶先青直奔附近最大的宠物医院，白狐不是常见的家养动物，一般的宠物医院并没有收治的条件。

还好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宠物医院的人不多，沈景行抱着小白狐狸大步走进诊疗室。

诊疗室只有一个医生值班，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说话慢条斯理的，见沈景行拧着眉头一脸着急，还好心地劝他：“小伙子别着急，你现在旁边坐着歇会儿，”他看一眼7沈景行怀里抱着的毛球，问道：“这个小家伙是怎么了？”

情况紧急，沈景行顾不得坐，他掀开包在小白狐外面的那层厚厚的毛毯，紧紧皱着眉道：“它好像是吃坏了什么东西，一直说……一直不停地叫，还咬自己的尾巴。”

医生看到白绒绒的一团，已经奄奄一息的小狐狸，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你这是……狐狸？”

沈景行点头，手指轻抚着小狐狸的耷拉下去的脑袋：“是只小狐狸。”

医生行医多年，也鲜少收治过狐狸，一时有些犹豫：“这……恐怕……”

察觉出医生犹疑的语气，沈景行内心一沉，如果这里的医生都束手无策的话，怕是附近已经没有可以治疗小狐狸的医院了，他放低了几分姿态，请求道：“它已经快不行了，您救救它吧。”

叶先青疼得只剩下一丝意识在，沈景行在他眼里一直是无所不能的，他还是第一次见沈景行如此低声下气的说话，还是因为自己。

叶先青嗷呜了两声，艰难地扭过头想去舔舔沈景行的手。

沈景行以为叶先青还在难受，身体伏低了些，温热的呼吸声落在叶先青的耳边，温柔地安慰他道：“乖，一会儿就没事了。”

小狐狸伸出粉嫩的舌头舔舔沈景行的脸，没再出声。

医生看着一人一狐的互动，叹了口气，上前检查小狐狸的状况：“唉，我试试看吧。”

沈景行连忙感激道：“谢谢您。”

医生摸了摸小狐狸的肚子帮它检查。

自己最脆弱的腹部就暴露在一个陌生的人类面前，叶先青不安地眯起眼睛，身体僵硬着，小虎牙也不自觉地露了出来。

小狐狸到底还是怕人的。

见状，沈景行的手揉一揉小狐狸的下巴，帮它把尖锐的小虎牙收了回去，语气温柔：“乖，坚持一下，没事的。”

小狐狸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沈景行，僵硬着的身体慢慢软下来了一些，它把头搭在沈景行的手掌之上。

叶先青相信沈景行不会伤害自己。

医生检查完一遍，拧着眉头问道：“你是不是给他喂了什么人类吃的东西？动物最忌讳吃人类的东西。”

叶先青平日里都是以人类的形象出现，吃的也都是人类所吃的东西，但是沈景行是定然不能对医生说实话，他犹豫片刻，答道：“今天是喂了一些。”

“唉。”医生叹一口气，道：“没别的办法，先洗胃吧，再输一些营养液，至于能不能挺过来，就看它自己了。”

第26章崩解剂

沈景行点点头，医生叫来轮值的护士，准备帮小狐狸洗胃。

叶先青能听懂人话，他嗷呜叫了两声，小虎牙轻轻咬着沈景行，头往外甩着。

洗胃的过程叶先青大概了解，痛苦又污秽，叶先自己倒是不怕，但他不想让沈景行看到自己那么狼狈的模样。

即使这样他需要单独以狐狸的形态与陌生人呆在一起。

沈景行有些奇怪小狐狸为何突然不安起来，以为是他在害怕，伸出手指想要安抚他的情绪。

医生与动物相处多年，自然一下就看懂了小狐狸的意思，准备之余，他感叹道：“别的动物都巴不得主人陪着，我还头一回见这么有灵性的小狐狸。”

沈景行不解，医生继续解释道：“它是不想让你看到它狼狈的样子吧，这不是一直要赶你走呢。”

小狐狸有气无力地嗷呜一声，算是同意医生说的话。

沈景行无奈，他心底是把叶先青当人来看待的，虽然担心，但既然叶先青不愿意，他也只能在门外等候。

临走之时，沈景行沈景行突然想到了什么，叮嘱道：“它的尾巴那里已经自己咬伤了，麻烦你们小心一些，不要让它再咬自己的其他地方了。”

“放心吧。”医生戴上手套，带着小狐狸走进旁边专门洗胃的房间。

沈景行叹一口气，坐在门外焦急地等待着。

沈景行身材高挑、样貌出众，又时不时带着动物过来，此时前台值班的一个小护士认出了他，踩着高跟鞋小跑过来给他倒一杯水：“沈先生您今天怎么来了？来给楼下的猫打疫苗吗？”

沈景行接过茶水，没有心情与小护士闲聊，言简意赅道：“家里的小狐狸有点不舒服，带它过来看看。”

“家养的？！”沈景行曾经说过觉得家养太麻烦，都是散养在楼下的，如今突然有了只家养的动物，小护士十分震惊，甚至连沈景行后面的那个“狐狸”都忽略了过去。

“嗯，”沈景行点点头，想到叶先青，他的脸色好了些，脸上挂上了一点温暖的笑意：“家养的。”

“哇，能让你愿意养的，一定很可爱！”小护士也很喜欢萌宠，她的眼睛亮了起来，“等它好点了……能让我看看吗？”

叶先青确实可爱，毛发蓬松又柔软，性格也好。沈景行多了那么几分独占的欲望，不想让人看到那么可爱的小狐狸，他不动声色地推辞道：“如果他愿意的话。”

叶先青一向怕被人看到自己狐狸的模样，定然是不会同意的。

正说着，沈景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来电人，原本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不见了，换上一副冰冷的面孔。

“抱歉，我去接个电话。”沈景行头也不回地走进楼梯间的拐角处，接通了电话。

“喂。”

电话那端是个雍容华贵的女声，沉稳，又不苟言笑，她缓缓开口道：“景行，好久没有联系了，在外面怎么样？”

沈景行沉默了两秒，才冷声道：“您有什么事吗？”

女声依旧是沉稳而没有波澜的：“我只是提醒你一下，元旦已经过了，你也该收收心，回来学着接管家里的事了。”

沈景行的脸上冷若冰霜，显得没有一丝生机，他沉声道：“您放心，我会遵守约定的。请您再给我几天，等我处理完手上这部剧，就立刻回去。”

电话那边不满地轻哼了一声：“你尽快吧，不要耽误太多时间。”

“知道了，妈。”

听到这个称呼，电话那边明显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好了，那妈妈就不打扰你了，再见。”

挂断电话，沈景行一言不发地点了根烟，静静地抽完，把情绪都藏在眼底，这才走出楼梯间。

沈景行出来的时候，医生已经在门口等候他多时了，沈景行匆忙上前，询问叶先青的状况。

医生摘掉口罩，神色明显比先前放松不少：“精神状态比之前好多了，它胃里的东西也被送去检查了，等检查结果出来，我再开别的药给他。”

沈景行向医生道了谢，匆匆走进诊疗室查看小狐狸的状况。

叶先青正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尾巴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头上戴着一个大大的伊丽莎白圈。

但他确实好受了不少，见到沈景行，他轻轻哼了两声，拿粉嫩的鼻头蹭了蹭沈景行。

沈景行松一口气，慢慢揉揉小狐狸的脑袋，帮它盖上毯子抱进怀里，刚刚在里面帮忙的护士递给沈景行一张单子：“来，你带它去旁边的输液室打些营养针吧。”

沈景行点头道谢，抱起叶先青。

先前一路匆忙，这会儿他才注意到，叶先青其实很轻，蓬松的毛发也挡不住纤细的身体，抱在怀里小小一只，竟然跟楼下的那些猫咪差不多重，生怕一不小心会弄伤了他。

沈景行凑在叶先青的耳边道：“你太瘦了，记得多吃点饭，不然抱着硌手。”

叶先青脸上一红，还好他现在是狐狸的状态，浑身上下都是厚厚的白绒毛，不然肯定要被看出来的。

叶先青不自觉地往沈景行的怀里钻了钻。

沈景行身上的烟味浓重，叶先青却觉得好闻得不行。

动物的血管比人类纤细的多，输液速度也要更慢，护士帮小狐狸扎上针，沈景行就坐在一旁轻轻撸着小狐狸的毛发。

刚扎上一会儿的功夫，医生皱着眉头，一脸责怪地走过来：“你是不是给你家的狐狸乱喂药了？”

“药？”沈景行反问道，他并没有听说叶先青吃什么药，小狐狸也歪起头，一副不解的模样。

医生点了点头，严肃道：“从它的胃中，我们检测出了大量崩解剂，这是一种常见的药物添加剂，但对狐狸来说是致命的，甚至可能导致心脏衰竭。”

“崩解剂？”沈景行问道：“那日常吃食物里可能有吗？”

医生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这是人工合成的添加剂！食物里怎么可能会有？即使真的有，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计量！”

沈景行想起叶先青说跟姜绍明一起吃饭，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

但这自然是不能告诉医生，沈景行想了想，找了个理由搪塞道：“可能是他太贪玩了，不小心吃了放在家里的药片。“

医生还在后怕，叮嘱道：“你回去要好好管教管教，多亏你家小狐狸体质好，不然闹不好真的要没命的！”

“一定的。”沈景行深深地看了叶先青一眼，他等着回去问叶先青到底是怎么回事。

针管滴的很慢，叶先青趴在毛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沈景行坐在一旁，望着叶先青的睡颜，眉头紧皱着。

叶先青有身为小动物的脆弱敏感，却也像小动物一样懵懂单纯，一旦他信任某个人，就是全身心毫无保留的信任。

傻的……让人心疼。

叶先青睡的迷迷糊糊的，似乎又做了什么梦，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不自觉地朝沈景行这边蹭，沈景行连忙伸手，单手托住小狐狸的前爪，防止跑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