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绪定眼看向这个榜单。

若是中考没有出现严重失误，他也可能会出现在这个榜单上。不过按照他的家庭条件以及父母的想法，最终他大概率会去私立学校。

叶源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告示栏，津津有味地欣赏起来。

当看到一个头像时，他忍不住叫出了声：“诶，韩哥，我觉得这个妹子有点像。”

韩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瞧见是榜单第一的位置。

这上面大多数学生都选择的是生活照。

女生扎着黑色的长长的马尾辫，伸出手比了个剪刀手。明明是最老土的姿势，却因为她清纯好看的五官变得生动起来。

而引起韩绪注意的却不是她那姣好的五官，反而是她手上那串紫色的水晶。

在他陷入昏迷的前一刻，他依稀记得，那人手腕上的水晶散发着剔透的光。

看来应该是她了。

宁澜。

他默默记住了她的长相和名字。

确定目标后，他却为如何感谢她而苦恼。

之后的时间，放学后他也不再去网吧，两人有机会便在一中校门口蹲点。

然而连续几天放学，他们望眼欲穿都没有发现这个女生。

就在韩绪疑惑地走回学校，看到晚自习课时，猛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他在十八中呆习惯了，晚自习这种自习课向来是逃掉，然而一中的学生又怎么可能会放过这绝佳的学习时间呢？

于是掐准了一中晚自习下课时间，韩绪独自一人前往一中校门口，倚在墙外，静静地等待着学生下课。

他看着教学楼教室的灯一盏又一盏熄灭，从下课铃响起那一刻的喧嚣等到整个校园恢复宁静，从大群学生涌出校门等到后来只有稀稀拉拉几人出入。

在等到怀疑人生之际，她便在几乎所有教室的灯熄灭后，出现在了校门口。

韩绪一眼便瞧见了她。

她穿着蓝白色的常规校服，背着白色的帆布包，长长的马尾辫随着步伐左右摇晃着。五官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柔和，不施脂粉，而颜色如朝霞映雪。

一中校门口那盏暖黄色的大灯照在她的身上，在韩绪眼中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光辉。

她朝他的方向缓缓走来。

而他内心一紧，见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他想转过身避开，脚却像生了根般一动不动。

晚风轻拂上了微微泛红的脸颊。

她与他擦肩而过。

他的耳畔传来了她清冷却好听的声音：“那道高数题我没做出来，明天再想想。”

她对身旁女生说的话，瞬间把韩绪从想入非非的境地拉了出来。

他没有上前拦住她，也没有再跟上去，而是轻轻揉了揉太阳穴，以及还包着纱布的脸颊。

由于脸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此时他的形象很是骇人。

原本想的是就这样上前道谢，而在见到她真人后，他却不想以这样糟糕的样子突兀地出现在她面前。

随后的数天，他天天晚上都去一中门口蹲点。

由于没有穿校服，保安甚至都眼熟了他，笑着调侃：“小伙子，你等你女朋友呢？”

“不是。”他摇了摇头。

他渐渐发现，她每个晚上都出来的很晚。有时候和一个女生一起走，有时候和几男几女，一路有说有笑地走到地铁站。

一中前往地铁站有一条长长的林荫道。

韩绪就假装着同样放学的学生，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高大的梧桐树影斑驳，暖黄的路灯从树叶罅隙间穿过，光斑在她的书包上浮动着。

路上学生不多不少，他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也能听见前方她和同学清晰的交谈声。

只言片语中，他知道她是个超级大学霸，因为和同学的聊天，他们三句不离学习。但偶尔也会讨论学校附近的美食，以及班上的八卦。

于是他知道了学校附近她最爱去的那家面馆，并在过几天的晚饭时间成功蹲到她的到来。

他还知道了她正在参加竞赛培训课，准备高二走自主保送这条路进入名校。

说不清楚为什么，韩绪觉得，与她一前一后走在林荫大道，曾经的烦恼和忧愁彷若过眼云烟消散，整个人心境变得格外平和。

他不再想着如何开口跟她道谢，只是默默跟在她的身后，心里便得到了很大的满足。

而他开始渐渐喜欢上了这种感觉，这也是在出事后，他过得最平静的一段日子。

单方面认识久了，韩绪觉得，宁澜这个女孩着实是个认真的学霸。

有天晚上，她对同行的闺蜜说：“给你推荐一本书。”

“好呀，让我猜猜是哪本，飘？简爱？小王子？”闺蜜有些好奇。

“不是，”她顿了顿，“是高等数学二。”

跟在她们身后的韩绪差点笑出声。

而闺蜜则说出了他的心声：“I服了YOU！”

于是，他第二天默默给她寄了一套高数书，以及相关习题。

然后好笑地听着她晚上跟闺蜜吐槽“我今天竟然收到一套高数书，神奇。”

“谁送的啊？”

“不知道，没写名字，”她说，“不过正好这个版本我还没有，本来打算暑假买的。”

“重点难道不是谁寄给你的吗？”

“不管是谁，我谢谢他解我燃眉之急，当然如果能知道是谁就更好了。”

跟在她身后的韩绪，差点没忍住冲上去坦白。

然而，直到高一结束，他都没有把感谢的话当面说出口。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为什么。

一句感谢的话，到底有多难说出口呢？

很久以后，韩绪听到一首歌——

躺在你学校的操场看星空，教室里的灯还亮着你没走。

总有一天总有一年会发现，有人默默地陪你在身边。

在人来人往，找寻着你，守护着你，不求结局。

歌词完美地诠释了他的心境。

但那时的他并不知道，暗恋的萌芽破开心灵的土壤，悄然开出了花朵。

“所以那套高数教材和习题册竞然是你送的。”宁澜站在林荫大道中，惊讶地望着他。

此时一阵微风吹过，头顶的梧桐树叶哗啦哗啦作响，阳光透过树叶倾泻而下，光斑如同小精灵般在她的周身跳动着。

“是我。”韩绪呼了口气，心里的满足感几乎快要溢出。

他自然没想到，原来有一天真的可以当面跟她讲述过去的事情。

这条路不仅构成了宁澜上放学的记忆，也在韩绪的高中生涯中平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曾经他走在这条路上时，只是一个默默跟在她身后尾随者，而如今他们能够牵着手，并肩而行。

“那个时候，你就喜欢我了吗？”宁澜偏了偏头。

“似乎还没有，”韩绪摇了摇头，“若要说的话，还是在你们一中的艺术节。”

一年一度的艺术节是一中的传统项目，不仅一中全员会参加，还会有不少慕名而来的其他学校学生偷偷混进来观看，甚至还会有地方电视台前来采访。

小道消息得知宁澜要表演节目，于是韩绪拖上了叶源一起去观看。

他们到礼堂的时间有些晚，基本已经找不到空位，无奈只能站在最后。

宁澜的节目在第四个。

韩绪打着哈欠，敷衍地看完了前三个，当轮到第四个节目时，他收起手机，认真地看向舞台。

一台黑色的钢琴从后台被推了上来。

暖黄色的光束跟随着她来到钢琴前，整个舞台除了她与钢琴的区域是亮着的，其他地方都是暗色。

当见她朝观众席鞠躬后，端坐在钢琴椅上后，韩绪便再难从她身上移开目光。

今天的她身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衣服上缀有些许亮片，在灯光下闪耀着，发出亮眼的光芒，像极了童话故事里漂亮而又高傲的公主殿下。

第一个音符从她手中蹿出，随后澎湃激昂的旋律响彻整个大厅。

远远便见她的手指快速而又敏捷地在黑白键盘上跑动着，整个人沉浸在优美的钢琴世界中。

韩绪看着舞台中的她，只觉得今天的她实在是太过耀眼。

耳畔只剩下优美的钢琴声，感受着自己漏了一半的心跳，也就是在那一瞬，他察觉出了自己的情感。

若说一开始只是对伸出援助之手的感激，然后由长相和性格产生好感，那么现在便是由惊艳引起的巨大心动。

所谓惊鸿一瞥也不过如此。

一曲终，宁澜起身，朝观众席再次鞠躬道谢，自然收获了响彻整个礼堂的掌声。

韩绪猜测，这一曲后她会多很多追求者。

果不其然，他在悄悄等她的途中便见有男生前去示好，然后她礼貌而又疏离的拒绝。

像极了他应付那些喜欢他的女生一样。

远远看着给她示好的男生，韩绪心里微沉。

他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开始思考她与他之间的距离概算。

一中和十八中的实际距离其实很近，走路不到十分钟。可那一刻他却觉得她离他好远。

尤其是后来无意中听到她和朋友的话。

“听说你把二班班长拒绝了。你该不会真的像传言中那样，只喜欢比你成绩好的吧？那你这个万年年纪第一注定和我校男生无缘了。”

“当然不是了，”宁澜顿了顿，“不过我确实喜欢成绩好的，最好能和我去一个大学吧。”

“你要去哪里？清和，北城？”

“清和吧。”

“嘿嘿。那我觉得路……”

后面的话韩绪没能听清。

但他却清晰地感受到了两人存在的差距。

无关相貌，无关家境，单纯只是个人而言。

她是全市最好中学的佼佼者，以后也会顺利进入最好的大学。而他的话，无论过去有多么辉煌的战绩，如今的现实便是在最差的中学自暴自弃，浑浑度日。

状态如此差劲的他，又有和脸面出现在她身边呢？

也就是在那天，韩绪的人生也突然有了短暂的方向，虽小却艰难的目标——

他要努力和她上同一所大学。

不仅是为了努力变成她喜欢的样子。

看着闪闪发光的她，受不了如今这个堕入泥潭还不愿爬起的自己。

明明他曾经也是她那般耀眼的人，却因为一些挫折而萎靡不振。

也许她永远不会知道，她就如一束光，忽然照进了他的生活。

他想，变成更好的自己后，才有足够的勇气到她的眼前对她说一句谢谢，并且道出自己的心意吧。

于是后来，一帮同学们惊讶地发现，他们的新晋校霸兼校草同学，上课竟然没睡觉，还破天荒地拿出了书，认真听讲了起来。就连老师看向他的目光也带着些许惊讶。

韩父对于他的转变很是满意，给他请来了最好的私人教师。

由于落下了一年的功课，要弥补起来并不是一天的事情。更何况他还有远大的目标。

当补课老师听说他的目标大学是清和时，笑着鼓励他说：“确实，清和是所有学生的梦想吧。不过，你还需要付出比常人太多的努力。”

于是韩绪便过上了苦逼的学习生涯。

按照以前的人生轨迹，他也许高中会选择去国际部，然后不走高考这条路，在父母的期望下出国留学。

然而现在，父母不再干涉他的想法，命运全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制作游戏视频成为了他在学习以外的闲暇时光的消遣方式之一。

每次录制视频都是他最快乐的时刻。

月更的他，渐渐累积了几千上万的粉丝。每当他疲惫时，看着粉丝们的鼓励和留言，心中便充满了无限动力。

而另一个消遣方式，便是依然做个跟随者，在宁澜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关注着她。

有时候是放学后的林荫大道，有时候是那家好吃又便宜的面馆。只不过随着课业的加重，他做这些事的时间越来越少，次数也越来越少。

踽踽独行的奋斗时光，寂寞却并不觉得空虚。

自从叶源休学后，他在十八中便没了朋友。也会有不少同学邀请他一起玩，却被他以“我要学习”的理由推辞。

他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被同学们私下称为“独行侠”。

也有不少人对他“认真学习”这件事嗤笑不已。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而他偏偏就不如他们所愿。

高考成绩出来后，他如愿考上了清和。也是十八中历年来第一个入学清和的学生。

他没有回十八中的毕业典礼，而是买了鲜花，兴致勃勃地赶去一中。

一中不愧是全市最好的学校之一，本来一个年级的学生人数就不多，考上清和的学生还有二三十个。

校门口的荣誉榜上，赫然显示着宁澜的名字。

她没有参加高考，而是靠着保送进入了清和大学数学系。

有句话说，最好的喜欢便是让一个人变得更好。

韩绪深以为然。他觉得喜欢上宁澜是一件极其幸运且值得的事情。

即使她不认识他，但他却因她变成了更好的自己。或许他们并不会在一起，但他想他会一直铭记这段暗恋的岁月。

毕业季，学生三两走在校园大道上，拍照，打闹，好不热闹。

与那些激动抑或是难过的学生相比，淡定的韩绪显得格格不入。

然而他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很是冷静，内心却极度忐忑不安。

他并没有想过对方会答应她，而他也只是前去刷个存在感，毕竟来日方长，以后在一个学校有的是机会。

他想到了很多可能性，却独独没有想到，她身边已经有了他人的存在。

他一直不觉得她是早恋的类型，可事实却是她拉着另一个少年的手，笑得格外灿烂。